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蜗居在求子旅馆的女人们 只需要结婚证和精子
2022-05-13

她们来自全国各地,把治疗不孕症最后的希望押宝在北医三院——既然1988年这里诞生了中国大陆第一例试管婴儿,那么自己准备好3万块预算,在街对面的小旅馆里住上十几天到一个月,每天注射定量的激素,再上两次手术台,最后就一定能拥有自己的孩子——她们大多在家乡的医院治疗过一段不孕不育,失败的最终解决方案就是‌‌“上北京去‌‌”,哪怕北医三院的试管婴儿成功率也不到50%。

二十几家家庭旅馆,把北京市塔院小区变成了一个民间住院部,常年有几百名做试管婴儿手术的女人住在这里。她们已婚,人到中年,来自全国各地,每天到马路对面的北京大学第三医院生殖中心注射激素,接受十几天的促排卵治疗,寄望国内最知名的不孕症治疗中心能帮自己生下一个孩子。

只有在需要结婚证和需要精子的两个节点,丈夫们才必须要出现。家庭旅馆更像是个女人的世界,她们讲述各自对孩子的期待,希望ta能黏合婚姻,拯救中年危机,变成养老的保障,补偿失独的痛苦,或者成为下半生真正的寄托,好跟丈夫痛痛快快离婚。

很多做完胚胎移植手术的女人走路都很慢,生怕弄破了正在着床的受精卵,那几颗耗费几万块成本的结晶,将会彻底改变她们的生活,虽然她们根本感觉不到子宫在哪里。

家庭旅馆,家电齐全,益于修(休)养

宋丽丽脱下裤子,团成一团,抱在胸口。早上8点的手术台冷冰冰的,刚一躺下,人就凉得一哆嗦,不锈钢器械掉在不锈钢托盘里,发出清冷的声音,她感到手臂一阵胀痛,是麻药顺着预埋的针头推进了身体。

几秒钟后,宋丽丽失去了知觉。医生用扩阴器撑开阴道口,把细长的探头伸进去,检查她的卵巢。宋丽丽的卵泡在几天前折损掉一颗,取卵针找到余下成熟的3颗,一个一个地抽吸了出来。

3颗卵泡在几小时后,将会放在培养皿里,与她丈夫的精子结合,形成受精卵,几天后,再重新移植回宋丽丽的体内。宋丽丽今年42岁,从未成功生育,她要用试管婴儿技术给自己生个孩子。

此时此刻,在医院对面的马路上,吕哥正在派发今天的第一批卡片。每天早上7点开始,他就站在丁字路口,盯着北京大学第三医院生殖中心的大门,搜寻那些三十岁往上的,背着大包或者拖着行李箱的女人,如果她们手里正好再拿着一摞文件,吕哥就迎过去递上卡片——

‌‌“家庭旅馆,家电齐全,益于修(休)养,有网线,免费上网。‌‌”

‌‌“免费提供厨房厨具做饭,24小时热水可洗澡,有专业护士上门打针。‌‌”

吕哥走路时,腰上的钥匙串丁当作响,上面有他7套家庭旅店的大门钥匙。卡片地址指向他背后的胡同:‌‌“北医三院对面塔院小区‌‌”。

塔院小区里,像这样的家庭旅店有十几家,它们没有招牌,隐匿在20世纪80年代建造的小区居民楼里。在二手房市场上,这些北四环内、三室一厅的房子价值91600元/平方米,在二房东吕哥们的手里,它们变成了日租旅店,每个床位一晚不到100块。

有几百名已婚女性正住在这里,每天上午走到800米外的北医三院生殖中心,去看门诊、打促排卵针、取卵或者移植胚胎。她们来自全国各地,把治疗不孕症最后的希望押宝在北医三院——既然1988年这里诞生了中国大陆第一例试管婴儿,那么自己准备好3万块预算,在街对面的小旅馆里住上十几天到一个月,每天注射定量的激素,再上两次手术台,最后就一定能拥有自己的孩子——她们大多在家乡的医院治疗过一段不孕不育,失败的最终解决方案就是‌‌“上北京去‌‌”,哪怕北医三院的试管婴儿成功率也不到50%。

在取卵之前,宋丽丽已经在吕哥的旅馆里住了十多天,她和走马灯一样更换的女人们住在旅店里,躺在1米2宽的小床上,数着日子,等待自己卵巢里的卵泡成熟。

她们的丈夫都在老家,只有在最初建档案、取精子和移植的那几天,男人们才会来到北京,找到吕哥,跟自己的妻子搬到双人间去,一晚上140元,相对安静、私密。四人间总是大大方方地敞着门,但所有双人间的房门都是紧闭的,夫妻俩争吵、商议、安慰或者小别胜新婚的喜悦,都隔绝在门后,里面是一桩婚姻的真正状态。

双人间唯一缺少的是性生活:屋里是两张分开的床,二人要养精蓄锐,不敢剧烈运动,等待第二天去医院里取卵、取精。

凭什么我生不出来?

女人们反复讨论自己不孕的原因,吕哥家的旅店9月会聚了新一批病例:32岁的唐山女人在乡下的钢铁厂上班,输卵管堵塞,怀疑与工厂的黑烟有关;山西女人年轻时唱戏,常年昼夜颠倒,现在好不容易移植完,胚胎在子宫里裂了缝;内蒙古女人输卵管不通,老公也弱精,她为了节省不吃早饭,每天回到旅馆,都把回执单一张一张摊在床上,计算又花了多少钱;46岁保定大姐去年痛失18岁独子,今年决计再赌一把;一位新疆30岁的女人此前身体皮实,连感冒都很少得,婚后到医院检查才发现,别人的输卵管细得像头发丝儿,自己的输卵管天生肿大上扬,积水倒流到子宫里,‌‌“相当于一块地被洪水泡过,庄稼就很难长好了。‌‌”

宋丽丽邻床的山东女人已经成功做过一次试管了,当时冷冻了4颗胚胎,现在过来要二胎。逮到房东,女人还是小心翼翼地问,吕哥你看,我现在可以运动吗?

吕哥建议她,是要多运动,如果嫌出门麻烦,就顺着外面的大走廊来回走。

女人们很信任吕哥吕嫂,他们什么都能解答。白天在医院挨了说,吕哥告诉她们,护士都是合同工,别跟她们置气;有人心疼900块的黄牛专家号,吕哥夸她买得值,马大夫值这个价;宋丽丽上个月专门花150块钱报了个一日游,上五台山烧香,来北京她听说水立方旁边有个小庙,问吕哥灵不灵,吕哥没听说过这个庙,更推荐去红螺寺。他不建议宋丽丽去雍和宫,吕哥分析,‌‌“雍和宫原来是皇上的家庙‌‌”,不一定管咱们老百姓的事儿。

吕哥夫妇自己算过四五次命,他今年48岁,在塔院小区开了10年旅店了,其中有7年,他和媳妇吕嫂也是也是北医三院生殖中心的患者。

1995年,吕哥吕嫂结婚,一直到2005年,孩子还是没来。在东北老家,跟媳妇出门买件衣服,一路能遇到五六个熟人。对方一寒暄就问,咋还不要小孩呢?

吕哥是一家省属事业单位的职员,有头有脸的,受不了这种眼光。夫妻俩话越来越少了,一个说吃饭,另一个说随便,‌‌“一个眼神就知道你干啥。‌‌”他每天下午2点就从单位出来,自己找个旅馆开房,闷头喝酒,醉了倒头睡一觉,天黑了,酒醒了,再回家。

夫妻俩身体其实都没问题,后来取卵,吕嫂一次能取十二三个,大小匀称,澄净健康。吕哥的精子活跃度也不赖,看不出任何毛病。可两个人的精子卵子放在一起,胚胎就是活不下去。‌‌“俺俩要分开,早就(各自)有孩子了。俺俩啥问题都没有。‌‌”吕哥又舍不得离婚,‌‌“没有孩子能咋地,不也是过一辈子。‌‌”

一个月挣800块钱的时候,吕哥掏了300块去找‌‌“大仙‌‌”。乡下的老头在小桌子上摆完火柴棍,信誓旦旦地告诉他,没事儿,放心吧,八九月份准怀上。

此后指导同床、人工授精和试管婴儿连着7次失败时,吕哥总琢磨炕头上那堆火柴棍——人家确实没说是哪一年的八九月。

2006年,吕哥夫妇在广州反复求医无果,来到了北医三院,开始做试管婴儿。第一次移植,等到第14天,验孕棒还是只有淡淡的一道杠——胚胎无法着床,一万多块的手术费,一个多月就打了水漂。

吕哥已经辞职去广州下海,专门为做手术攒钱。第二次,他花2000块钱给媳妇租了一间房子,让吕嫂长住一年,‌‌“一年之后,正好抱着孩子回家。‌‌”

取卵、配对,放回子宫。到了第14天,还是没怀上。

2007年,夫妻俩把老家的房子卖了2万多块,在塔院小区租了一间两室一厅,一间自己住,一间租给同样来做试管婴儿的患者,‌‌“全力要孩子,啥时候没有卵了再说。‌‌”他们没有预料到,自己最后一共取了7回卵,移植了8次。第7次时看起来终于要成功了,可是没等到第30天的检查日,竟发现是宫外孕,差点儿丢了一条命。

在这期间,两个人的旅店生意反而越做越大了,他们租的房子从1间渐渐扩展到了十几间。每天都有六七十人住在他们没有招牌的旅店里。有人的试管做成了,当场就发喜糖,或者找个饭店,提前请室友们吃喜宴。‌‌“14天请,21天请,30天请,吃完,给送走。‌‌”

吕哥表面乐和,心里面在较劲:‌‌“我肯定能成。我花了那么多钱,我没毛病,我为什么不要个好结果呢?‌‌”

有人想出了其他捷径。旅馆里曾同时住进两家人,一家来自河南,女人没问题。一家来自黑龙江,男人没问题。两家女人处成了朋友,一天,女人们坐在一起,开了一个大胆的玩笑。

黑龙江女人说:你跟我老公出去旅游一趟吧,回来怀孕,生两个,一家一个。

河南女人逗回去:这是个办法,挺好。

黑龙江男人往心里去了,他误以为河南女人对自己有意思,三天两头给对方打电话。吕哥听说后心里很不舒服,当黑龙江女人又开起这个玩笑时,他实在忍不住了:再这么说下去,你老公真出去找,到时候不要你,这不是自讨苦吃吗?

‌‌“换我我就想,我既然外头能跟人生孩子,我为什么不要孩子亲妈,我要这后妈干啥?你趁早滚犊子吧!‌‌”

吕哥不能容忍这样的玩笑,他有自己的一套道德标准:他不去医院里拉客,不做挂号黄牛,曾经有女人跟丈夫去医院建档,转头带情人来住旅店,吕哥拦着:‌‌“你住可以,这男的不兴来。‌‌”

在北医三院建档做试管婴儿,需要夫妻双方出示结婚证。这里是很多外地患者求子之路的最后一站,也是很多夫妻婚姻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吕哥要守住这根稻草:‌‌“既然能(一起)生孩子,肯定说明这两人有感情,要不谁给你生,对吧?‌‌”

给自己生孩子

但宋丽丽不是。她生孩子,其实是为离婚做准备的。

20多天前,第一次来北京建档,宋丽丽在回山西的路上就跟丈夫大吵了一架。丈夫不相信试管婴儿是自己的小孩,觉得那是‌‌“医院瞎配的‌‌”,根本不知道是谁的卵子和精子。他看起来证据充分:‌‌“疫苗都是假的,现在不是才知道吗?‌‌”丈夫正在一个乡镇挂职,这样的小道消息在他看来是‌‌“圈子‌‌”里的秘密,像宋丽丽这样的普通老百姓根本不知道。

丈夫吼她:‌‌“你懂什么,自己想生就生吧,我配合你就行了,别怪我没跟你说清楚!‌‌”

宋丽丽在旅店里憋了三天,到了第四天,她忍不住把这些事儿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。她42岁了,眼角、嘴角已经有了明显的细纹,怀过5次孕,要么打胎,要么流产,都没保住。今年是她结婚第4年,她自己准备了5万块预算,不管丈夫愿不愿意,一定要生下一个孩子。

年轻时,怀孕是件简单的事情,宋丽丽体质易孕,二十出头谈恋爱,一不小心就怀上了,当时不想结婚,前后打过三次胎。她的青年时代过得很拼,十几年前,正是山西煤炭的黄金时期,宋丽丽卖煤矿设备,在山西和内蒙古之间来回跑,拉轴承,调动车皮,从中赚差价。内蒙古的冬天风雪大,她跟着车去赤峰,从皮卡车上跳下来,雪直接没过了膝盖。‌‌“我都冻哭了,只要能赚钱,我不怕吃苦。‌‌”

等到38岁,她打算结婚时,已经攒下了一台车、两套房。这让她找到了一个转业军官丈夫,对方出身贫寒,花钱又大手大脚,他没有家底,但有本科学历,在政府工作。‌‌“我俩就是各有所图。‌‌”

蜜月期早早就过去了,丈夫看不起宋丽丽没文化,她一谈到什么观点,话还没说完,丈夫就粗暴地打断:‌‌“你懂个啥啊,谁跟你说的这个?‌‌”结婚后的大多数时候,两个人待在屋里没话讲,各自闷头玩手机,只有电视机的声音飘在100多平的房子里。

今年七月十五中元节,宋丽丽还在备孕,丈夫跑去参加战友酒局,一直到9点,才想起给她发段小视频,一点开,居然是街头一堆一堆烧纸的火盆。

宋丽丽大怒,电话打过去,‌‌“你不知道我害怕这个吗?‌‌”电话那边笑了,‌‌“知道,故意逗你的。‌‌”

丈夫已经喝得舌头都大了,宋丽丽开车去接,拉着脸坐在包间里,又足足等到了后半夜。散场时,所有男人都喝晕了,一个酒吧的‌‌“公主‌‌”主动搀起她的丈夫,把男人的胳膊挎在自己肩膀上,摇摇晃晃地往外走。见到宋丽丽,公主还主动打招呼:‌‌“嫂子,我送送哥,你不生气对吧?‌‌”

‌‌“你说我还能说啥呢?‌‌”宋丽丽拉着脸回到家,把丈夫往沙发上一扔,‌‌“砰‌‌”地关上卧室门,‌‌“羞耻,像被打脸一样。‌‌”

结婚这四年,宋丽丽一直想要孩子。每次到了排卵期,她都提前叮嘱丈夫,别喝酒,‌‌“这两天可那个什么呀,早点儿回来。‌‌”丈夫不耐烦:‌‌“知道啦,你这排卵期一天就完了?明天再弄就晚了?‌‌”

等到半夜12点,丈夫终于回家时,总是醉醺醺的,衣服也不脱就倒在床上。推一推,人已经打起呼噜了。宋丽丽气得要命:‌‌“人喝多了,你咋弄人家呢?总不能自己弄吧?‌‌”

坐在同病相怜的旅店,宋丽丽不用再假装幸福了。她想过离婚,但自己的年龄只能找个二婚的,人家的孩子也不是自己的。二婚后再生育,这几年时光还是白白耽误了。不如现在就生,生一个自己的孩子。

‌‌“我有时候看人家老公踏踏实实的,哪怕穷一点儿,也是家里过日子。‌‌”她感慨。

邻床的山东女人反而很羡慕她:‌‌“但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都想有钱,知道吗?‌‌”

旅馆里的女人们总是互相安慰,一个说自己老公精子活动率低,另一个就劝慰,我的卵泡数量比你少。像宋丽丽这样的家庭冷战,是个新课题。室友们夸她,你有房有车,已经很厉害了,以后再有个小孩儿,就啥也不缺了。

宋丽丽又念叨,这几天不在家,丈夫肯定每天喝酒。河北女人开解她,‌‌“喝酒也没事儿,他精子五天、一星期就更换了。‌‌”

‌‌“我跟我老公受这么多委屈,归根结底就是为了这个孩子。‌‌”宋丽丽被鼓舞了:‌‌“等有了孩子,我就不是这个我了。我一下就咸鱼翻身了,绝对的,一点儿不让他,你知道吗?‌‌”

500万、孩子,你要哪个?

吕哥最后一次算命,专程去了趟黑龙江,一个试管成功的住客专门告诉他,这个大仙‌‌“好使‌‌”。

试管做到第6年时,吕嫂的情绪已经濒临崩溃:‌‌“算了吧,离了吧,放过我吧。‌‌”之所以没离婚,是发现丈夫也变了——以往,旅店哪个客人要帮忙,吕哥都热情地楼上楼下来回跑。渐渐地,他的性格也变得压抑起来,接电话的语气总是不耐烦:‌‌“知道了,等着!‌‌”

两个人在北京苦守,9年没回过老家,‌‌“一回家他们就问,做试管怎么样了?不行就抱(养)一个吧。‌‌”吕哥很烦这些话,‌‌“抱什么抱?要抱早就抱了。‌‌”

从北京出发,吕哥坐了一天一宿硬座去了黑龙江。这次他求来了两条红绳,夫妻俩都掐算好日子,拴在腰上。还有两串铜钱,高高地挂在旅馆的天花板上。

这串铜钱如今早就遗失了,人来人往的住客里,不知是谁把它偷偷摘走了:2014年底,吕嫂38岁,第8次移植胚胎,这一次,验孕棒第一次出现了两条杠,14天、21天、30天……胚胎一直稳稳地扎根在子宫里,变成了一个小生命。吕嫂怀孕了。

孩子出生那天是2015年的8月20日,七夕节。夫妻俩忙活了一天,打算下楼去买点儿面条。刚走到楼梯口,吕嫂突然站住,一动不动。‌‌“咋地了?‌‌”‌‌“羊水破了。‌‌”

当天晚上就剖腹产,生孩子之前,吕嫂在产房紧张得连气都喘不上来。孩子早产一个月,吕哥刚看了一眼,还没抱着,婴儿就被送去了新生儿重症监护室。

吕哥借了台轮椅,推着吕嫂去住院部,‌‌“我瞅着我媳妇儿那眼泪哗哗的‌‌”,路人看得惊诧,不明白产妇在哭什么。吕哥看到婴儿时,袖着手,连一指头都不敢碰,怕碰坏了:‌‌“哎呀,一二十年哪!终于是生出来抱出来了。‌‌”

现在,这个女孩已经3岁了,从幼儿园放学,就在家里的大床上打滚。吕哥夫妇自己租了个一室一厅,厅里多摆了一张大床,单独出租。一般人100块一晚,来做试管的打折到80元。夫妻俩的主卧没什么像样的家具,柜子一个摞着一个,随时可以迅速打包搬走。厨房跟租客共用,洗菜池边上摆着油盐酱醋,也挂着牙刷洗面奶,所有物什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。

唯一留出来一块干净的小空当,是女儿的奶粉区,吕嫂在网上买的‌‌“最贵的、有机的‌‌”奶粉一字排开,专用搅拌勺洗得干干净净,奶瓶消毒的机器永远亮着小红灯。

当晚又有新住客,吕哥领着女儿去给客人开门。一进门,小女孩就跑到房间里,自己在床位间跑来跑去。

女人们都放下了手机,气氛活跃起来,几双眼睛跟着小女孩从床头绕到床尾,又从床尾跑到床头。小女孩已经习惯了这种注视,吕哥吕嫂跟小区里的北京本地人没什么来往,女儿没有同龄朋友,每天见到的都是这群陌生外地人。

多年前,有住客开吕哥玩笑,以后你们有孩子就叫‌‌“桑塔纳‌‌”——这些年花在试管上的钱都够买台车了。吕哥应和着,那可不,一开始是个奥拓,现在就是个桑塔纳。等到几年后,这个孩子生出来时,投入在她身上的钱已经以几十万计了。

有女客人问过,‌‌“吕哥,一边放500万,一边放孩子,你选哪个?‌‌”

吕哥说,‌‌“我选500万。‌‌”

女人惊诧。吕哥嘿嘿一笑:你没说那是谁的孩子呀!不是我生的孩子,我不要。

‌‌“拿了那500万,我接着做试管,生一个自己的。‌‌”

新房客安顿好,吕哥叫上他的无价之宝,父女俩一起回家了。刚刚围着逗孩子的女人们散了,又躺回自己的床上,开始玩手机。

一个内蒙古女人走去关上了门,转头问大家,你们不觉得这孩子跟普通孩子有区别吗?内蒙古女人也是来做试管婴儿的,刚刚一直在观察这个小女孩,她认真地问:‌‌“你想想,这是药水泡出来的,能一样吗?‌‌”

肯德基里的疯女人

旅馆最近搬过来一个女人,一直在抱怨上一家旅馆的房东,明明说好了给她加台空调风扇,一直到搬走都没送过来。

女人的移植失败了,她在旅馆里租了一张1米2宽的小床,80元/天,连住了25天,丈夫来了,也挤在一起睡。7月份正值北京最热的时候,一到吃饭时间,连着几家都一起做饭,光烧水都热得要命。

‌‌“我现在真的后悔了,我第一次花那么多钱,不算住宿,光打针就花了一万八。医生告诉我不能熬夜、不能出汗。‌‌”女人越说越生气,她认为就是那张天天闷得流汗的小床,让所有投入全打水漂了。

其实吕哥家也不富余。去年整治开墙打洞,关掉一大批商店。今年初夏,北京租房房价一路走高,房东们生意越来越难做,吕哥想出兑一套房子,月租9500块,挂了一个月都没人要。他算过,每个床位70块钱,连着洗衣服、洗澡,利润越来越少了。今年入秋早,一降温,吕哥就把空调遥控器收走了,‌‌“不是说不给,现在没办法给,再开空调我就赔钱了。‌‌”

试管婴儿的成功率只有30%~40%,有些女人已经是反复第3次、第4次来做手术了,北医三院的隔壁是北京大学第六医院,主要治疗精神疾病,女人们总是开玩笑,‌‌“不要最后做到六院去。‌‌”

成功是偶然的,失败更是一种玄学。住客们总在一起讨论,可能哪顿饭没吃好,就决定了胚胎不能顺利着床。

在旅馆里,食物被明确划分了功效。虾、鱼、牛奶,是必吃的,补充蛋白质;叶酸、维生素E,遵医嘱;鸡蛋不能吃蛋黄,因为血脂高。西瓜因为涨肚,最好不要吃。移植之后,吃东西尤其要小心:‌‌“拉肚子,肠活动频繁,影响你的子宫。要是大肠干燥,你要使劲,也不行。‌‌”

宋丽丽提起,之前听说豆浆能激发雌激素,有助备孕,特意找老家亲戚买了20斤黑豆。结果去年查出了子宫肌瘤,吓得再也不敢吃了。

‌‌“豆浆不是能长子宫内膜吗?‌‌”

‌‌“肌瘤是不是跟人生气有关系?‌‌”

‌‌“听说豆子能增强卵巢功能啊……‌‌”

女人们讨论了半天,最后得出结论:排卵前吃黑豆,移植完喝黄豆。大家也知道这都是心理安慰,有内蒙古女人上一次移植,买了十几个西柚,一天吃一个,吃得嘴里发苦,最后照样没成功。‌‌“主要还是靠药,如果吃这些东西管用,谁还打针?‌‌”

宋丽丽还是很小心,别人给了一杯冰可乐,她放在窗台上,等晒热了再喝。在北京实习的侄子请她吃饭,煮了一锅螃蟹,吃到第二个时,宋丽丽发了朋友圈:‌‌“感谢侄子的大螃蟹‌‌”,结果好几个旅馆的朋友立即留言:螃蟹容易导致流产,别吃了!

她放下手里的第三只,心里懊恼得很,又不好发脾气。最近她心情本来很好,医生告诉她,她的卵巢早衰,卵泡很少,现在只有4个,但质量不错,要做好5天之后取卵的准备。在太原,宋丽丽走了一个月疗程,最后只促成了1个卵泡,还没有取出来。‌‌“北京能取4个,技术上就是厉害。‌‌”

宋丽丽最近走路都很慢,生怕卵巢里的卵泡破了,虽然她根本察觉不到卵巢在哪里。

房客们每天都去医院报到,花7分钟下楼,过马路,走到医院门诊台。候诊的女人们来的次数多了,已经把这里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,年轻女孩靠在墙上,用手机看《如懿传》,中年女人蹲在地上,拿着勺子喝粥。有人带着闺蜜一起来,聊起昨天检查的卵泡数量,喝粥的女人干脆加入讨论:6个卵泡到底是多是少?倒也不少了,有的人才只有1个呢。

只有二楼的男性取精等候区,是一个寂静的黑洞。偶尔有人开着外放打手机游戏,或者谁用方言打电话,破坏这种集体沉默的场面。绝大多数男人或坐或站玩手机,互不交流。

有天打针时,宋丽丽前面排了个女人,发色斑驳,头顶已经开始秃了,看起来有五十多岁,也在打促排卵针。宋丽丽看得很不是滋味儿,室友们听完也摇摇头:‌‌“那还有啥用啊,一点儿用都没有了。‌‌”

又隔几天,在医院附近的肯德基里,宋丽丽看到一个中年女人,发间已有白丝,穿着整洁,围巾披在肩上,怔怔地对着玻璃,反反复复自言自语:取卵、代孕、生孩子、老公到你了、肚子破了、拿刀子捅的……

宋丽丽心里恐惧,怀疑她是试管失败后精神失常,‌‌“不然怎么会知道这些东西呢?‌‌”她立刻换了个位置,一个词都不想再听。

取卵

9月19日,宋丽丽又住进了北医三院,她要取卵了。

医生让她丈夫次日必须到,提前住在医院里做准备工作。几天前她给老公打电话,让他早点儿坐动车过来。老公推辞,‌‌“你能不能让他们晚一天再做?‌‌”她急了,说这是医院规定,不能改。电话那边只回了一个字‌‌“哦‌‌”,挂掉了。

去年3月,宋丽丽抓住丈夫出轨,两个人分居了7个月。其间丈夫相亲,转了一圈,发现没车没房,根本找不到下家,第一次买了鲜花和巧克力,回来找宋丽丽复合。宋丽丽终于占了一次上风:复合可以,要做试管。

丈夫此时变成了一个生物意义上的符号,被宋丽丽催着,来北京建档,再来取精子。两个人平时总是冷淡着,吸取之前教训,丈夫像防贼一样防着宋丽丽,一旦发现宋丽丽能打开自己的手机,转身就换个密码。宋丽丽也认了命,‌‌“我懒得理他,反正每天都在跑医院,不想生那个气了。‌‌”

吕哥觉得宋丽丽可怜,开了10年旅店,很少见这种完全甩手不管的丈夫。他倒也见过很多摇摇欲坠的婚姻,夫妻俩常年被生孩子的问题熬着,关系渐渐变得微妙起来。

曾经有对外地夫妇,妻子上午做移植,下午在旅店里睡觉。一觉醒来,发现丈夫不见了,立刻打电话问:你在哪儿呢?

男人电话里敷衍她:我在外头呢。男人刚在北京买了台小轮自行车,下午兴冲冲一路从北三环骑到了西二环,正在积水潭附近转悠。

‌‌“他媳妇脑瓜一转,外头?你是不是干啥去了?‌‌”吕哥学那媳妇的语气,骗那男人:‌‌“你快回来吧,我肚子不舒服!‌‌”

男人一听,当场傻了,掉转车头就疯狂往回骑。‌‌“冬天啊,那么小的小轮车,一路骑回来这羽绒服都被汗湿透了。我去的时候是第二天,那衣服还没干呢!‌‌”

一屋子人听得哄堂大笑。有房客总结精髓,‌‌“查他呢!‌‌”

也有真被查住的。也是在移植之后,有一家的男人偷偷溜出去,揣了500块钱,去酒吧见女网友。没想到是中了圈套,点了很多名贵酒水,结账时付不起,被酒吧扣下了。

吕哥和吕嫂跑过去赎人,吕哥进去扔下200块钱,问酒吧选报警,还是选放人?虚张声势地把那个丈夫带了出来。一到旅店,那人妻子还很生气:你们一下午都去哪儿了?

‌‌“那时候正好盖鸟巢,还没盖完呢。我们就说带他老公去溜达溜达,看看鸟巢长啥样。‌‌”吕哥不敢说实话,‌‌“你说咋整,那媳妇儿刚做完移植,只能这么骗她。‌‌”

过了几年,吕嫂居然又接到了这个丈夫的电话。他们的试管婴儿成功了,回家生了个女儿。丈夫听说在北京的室友有两家都生了儿子,心里很不甘心,打电话过来诉苦。吕嫂对着电话一通臭骂:‌‌“你有什么不甘心的?给你惯的。我们要不帮你瞒着,你媳妇儿还能给你生孩子?早给你蹬了!‌‌”

房东讲这些故事时,宋丽丽也在,她当时顺便订了一个双床房,选了一间带阳台的,‌‌“这屋心情能好一点儿。‌‌”

她等了丈夫几天,丈夫都没动静。直到取卵的前一天,她住进北医三院的住院部,丈夫才姗姗来迟,随便找了个家庭旅馆住下了。

9月20日这天,等待了十多天的取卵手术,其实只花了5分钟。宋丽丽被护士搀着从手术台上下来了,她坐上轮椅,被送回病房。在麻药彻底消退之前,她迷迷糊糊叫了声老公,感受到自己被丈夫抬起来,抱到了床上。

一个小时之后,宋丽丽睡醒了,她吃了老公买的鸡蛋、粥,感觉自己的小肚子像来大姨妈一样,坠坠地往下沉。

当天下午,宋丽丽又躺回了4人间。麻药的感觉彻底消失了,身体里那种被不锈钢刺探的感觉也消退了。今年北京初秋的天气很好,天空清亮澄明,空气中有一种草木成熟的气味。这几天她一直想爬香山,听说在那儿能俯瞰整个北京城。

但是旅店的室友们一直劝她不要多走。最好少动弹,不能累到身体。女人们商量着打热水,轮番洗头,用手机看电视剧,相约着去买菜。旅店里还是熟悉的样子,霉味从过时的老家具里钻出来,混合着厨房新鲜的油烟味,与刚刚有人洗澡的浴室雾气混合在一起。一条刚洗过的内裤挂在天花板的粘钩上,对着静止的空调风口,一动不动。

宋丽丽穿了半个月的白衣服,已经开始有了黄色的污渍,昨晚终于等到丈夫给她带了几套换洗衣服。白天已经变短了,夕阳的余晖照亮长长的走廊过道,小区里各家炒菜的声音响起,宋丽丽又一个在异乡的夜晚马上就要降临了,她的丈夫下午就赶着最早的一班火车,匆匆离开了。

(应采访对象要求,吕哥、吕嫂、宋丽丽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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